第10章 BJ见

白沙古镇的夜潮漫过听涛亭时,黎沫沫正往东巴纸船里塞许愿星。扎西顿珠蹲在礁石上打磨牛角琴,酒壶随琴弦震颤叮咚作响。

“阿鲁说烟花要斜45度点燃。“周季淮的朋友举着火把跑来,鼻尖沾着硫磺粉。这个纳西少年总爱在耳后别支银錾刀,火光里像长着支金属犄角。

沈落提着扎染裙摆踩进浪花,海水将「蓝续」工坊新染的月白色浸成孔雀蓝。周季淮突然在她身侧蹲下,银匠刀在沙滩上划出螺旋纹:“看好了,这才是正宗的海岸线。“

烟花棒迸溅的瞬间,阿鲁吹响了海螺号。二十米外正在布置篝火的客栈老板娘和银铺掌柜们齐声应和,古老的《白沙细乐》混着涛声涌来。黎沫沫的东巴纸船被浪托起时,扎西顿珠的牛角琴突然变调,弹出一串欢快的《纳西酒歌》。

“看镜头!“周季淮的拍立得对准沈落惊愕的侧脸。强光闪过时,阿鲁故意将烟花棒舞成光圈,扎西顿珠的琴弓挑起黎沫沫的发带,整个画面定格成虚焦的光晕漩涡。

相纸显影的刹那,沈落看见自己眼底映着两簇跳动的金火——比身后玉龙雪山巅的星子更亮。沈落很舍不得周城。

晨雾漫进「归云居」雕花木窗时,沈落正将最后一件亚麻衬衫叠进行李箱。指尖触到内袋里微凸的硬物——是那枚螺旋纹银坠,边缘已被摩挲得泛起哑光。

楼下的石板路传来熟悉的铜铃声,她不用探头也知道,那是卖乳扇的阿嬷每日卯时必经的路线。黎沫沫的珊瑚色披肩还搭在椅背上,残留的东巴纸浆气息与雪松香纠缠。昨夜这姑娘醉倒在扎染工坊,发间银铃挂住了织布机的铜梭,扎西顿珠用腰刀割断丝线时,刀刃映出两人眼底相同的潮红。此刻那截断线正躺在沈落掌心,像截被封印的银河。

周姨在厨房煨砂锅的响动裹着水汽漫上楼来。沈落数着三浅一深的脚步声,这是银匠妻子特有的韵律——第一声是苍山雪水注入陶罐,第二声是玫瑰酱搅动木勺,第三声总会停顿在供奉灶神的银盏前。再过三个时辰,这声音就会成为记忆里的纳西古乐谱上,一枚渐弱的音符。

行李箱锁扣咬合的瞬间,云层漏下一缕阳光,将床头的东巴纸灯照得通明。那些嵌在纸浆里的松针突然活过来似的,在光晕中舒展成离别咒文的笔划。

“落落姐姐!“银铺家的双胞胎举着东巴纸风车跑来,发间插着连夜赶制的珐琅彩蝴蝶簪。他们的母亲——那位总爱在「蓝月谷」唱哭嫁歌的老板娘,正往沈母行囊里塞晒干的雪茶,黎沫沫抱着沈落不舍得放开,要沈落答应每个月和自己视频一次,还要常来周城玩。

周季淮从晨雾中走来时,霜露在他肩头凝成细钻。他怀中的蓝紫绣球还沾着斗南花市的夜露,尤加利叶间藏着三朵银打的螺旋纹假花——昨夜沈落走后,他在工坊煅烧到寅时的成果。

“你说要最蓝的绣球。“他指尖拂过花瓣上凝结的盐粒,“但丽江的蓝,得掺点雪山的白才正宗。“故作轻松地耸肩,指尖却将包装纸捏出褶皱。

沈父与周父在车前拥抱,两个中年男人互拍的背响声惊飞了檐角银铃。

在周城的五天,像穿越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般,此刻沈落终于懂得那种刺痛——最绵长的眷恋往往生着细密的齿,在每一次心跳间啃噬着时光。

檐角的银铃被风掀起,叮咚声里浮动着扎西顿珠未唱完的酒歌,黎沫沫画坏的东巴纸草图,周父烟斗里飘散的普洱茶雾,以及周季淮在银匠台前被炉火镀金的侧脸。

“斗南的星光比BJ亮吧?“周季淮故作轻松地挑眉,耳后未刮净的银屑却泄露了通宵赶工的痕迹。沈落接过花时触到他指腹新添的烫伤,那处皮肤还带着雪松香的余温。

晨雾被初阳刺破的刹那,周季淮的拥抱裹着雪山的清寒。

沈落听见他银链坠在胸腔敲出的密码,像那年云杉坪他教她的纳西计数法。

当「BJ见」三个字混着雪松香落在后颈时,青龙桥下的放生鱼正巧跃出水面,将绣球花的倒影击碎成蓝紫色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