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季淮单脚支在靛蓝染缸边沿,牛仔外套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他指尖转着银质錾刀,刀光在晨雾里划出细碎的弧线:“沈落同学,再发愣布料就要泡烂了。“
沈落慌忙将扎好的三角布团浸入染液,冰凉的触感激得她指尖发颤。周季淮突然倾身过来,带着雪松香的气息笼住她:“蝴蝶纹要掐三折,像这样——“他骨节分明的手覆上她的手背,布团在交叠的掌心里被捏成振翅的形态。
“你耳朵红了。“黎沫沫嚼着玫瑰糖从晾布架后探出头,“太阳晒的!“周季淮猛地直起身,錾刀差点掉进染缸。
沈落低头偷笑时,瞥见他后颈泛起的薄红,像宣纸上晕开的茜草汁。
“这张要嵌进雪山松针。“扎西顿珠把金箔纸推给黎沫沫,“象征永恒的记忆。”阳光穿过雕花木窗,在少年粗粝的指节上跳跃。
纳西族老人将东巴纸浆倒入木框时,周季淮正偷瞄沈落沾满纸絮的睫毛。
“笨死了。“他突然抢过沈落搅糊的纸浆盆,“荛花树皮要顺时针搅三百下,逆时针会起疙瘩。”沈落不服气地踮脚去看,鼻尖险些撞上他下巴。周季淮慌乱后退撞翻竹篓,晒干的野菊花瓣落满两人发间。
“哎哟,小淮今天怎么同手同脚了?“周姨打趣的声音从茶案传来,四位长辈正在品鉴陈年雪茶。
黎沫沫举着糖画穿梭在青石巷弄,扎西顿珠抱着牛皮纸袋紧跟其后。“慢点!你买的乳扇要化了!“藏族少年小麦色的脸庞沁出汗珠。
沈落停在银器摊前,指尖抚过新月形耳坠。“这款要配浅色裙子。“周季淮突然出声,惊得她差点碰倒银盏。少年别过脸去抛玩银币,耳钉在夕照里晃成光斑:“才不是特意记的,上周我妈进货时念叨过。“
暮色漫过四方街时,周季淮将蓝染方巾甩上肩头:“喂,要不要比谁先跑到青龙桥?“不等回答就冲进人群,牛仔外套被风鼓成帆。沈落提着扎染裙摆追赶,银铃般的笑声惊起檐角白鸽。
“幼稚鬼!“她喘着气撑住桥栏,却见少年变魔术般递来东巴纸包——里面躺着那对新月耳坠,还有张歪扭的汉字便签:「赔你摔碎的颜料盒」。
月光淌过客栈天井,四位长辈在二楼研究新买的普洱茶饼。
周季淮蹲在石榴树下修自行车链,油污沾了满脸。沈落递过湿巾时,他忽然抓住她手腕:“明天...带你去采雪茶?“山风掀起晾在竹竿上的扎染布,蓝白波纹里藏着少年闪烁的眼眸。
沈落抽回手轻笑:“周同学这是约人态度?“却在他愣神时,将沾着玫瑰糖的东巴纸鹤放进他工具包。纸鹤翅膀上用金粉描着螺旋纹,在月光下忽明忽暗,像少年人藏不住的心跳。
晨雾未散尽,周季淮已背着竹篓候在「归云居」门廊下。篾条编的茶篓边沿插着支银簪,露水正顺着簪头的螺旋纹往下淌。
“笨鸟先飞啊。”他抛给沈落顶草帽,帽檐别着朵半蔫的野蔷薇,茎秆断口还沾着新鲜汁液。玉龙雪山北麓的茶树藏在云杉林深处,晨光透过针叶在腐殖土上织出斑驳金网。
周季淮握着银匠刀开路,刀背不时敲击树干,惊起觅食的松鼠。“雪茶要挑背面带银毫的。“他两指捏住嫩芽示范,腕骨凸起的弧度像座微型雪山。
沈落踮脚去够高处的茶枝,草帽被树枝挑落。周季淮突然从背后伸手摘叶,温热的呼吸扫过她耳尖:“这块地界归松鼠管,采茶税是...“他变戏法似的摸出颗松果,里面藏着枚银打的小茶铲。
第一滴雨砸在青石板时,沈落正对着「木氏银坊」橱窗调整草帽。周季淮拽着她冲进巷口的东巴纸坊,牛皮纸卷的霉味混着少年身上的雪松香扑面而来。
雨帘将四方街罩成青灰色水墨画,银器铺收摊的叮当声、茶馆合窗的吱呀声、纳西老妪唤孙儿的悠长尾音,在雨幕中发酵成陈年酒酿。
“你穿着。“周季淮把牛仔外套甩到沈落肩头,自己却贴着纸坊木门站得笔直。雨水顺着他的银耳钉滑进锁骨,在棉麻衬衫上洇出深色溪流。沈落瞥见他通红的耳尖,忽然想起染坊那日交叠的手掌。
“你以后...“两人同时开口又噤声。东巴纸灯在头顶轻晃,嵌在纸浆里的松针在潮湿空气里舒展,将《创世纪》的经文拓在少年颤动的睫毛上。
“周季淮,我以后叫你周周怎么样,这个名字多可爱”
“不行!太幼稚了,像小女孩一样”
“不管,我就要叫周周,周周,周周~”
雨滴打在屋檐上,好像悄悄滴进了周季淮心里,看着沈落歪头笑,像家里养的小布偶一样,熟悉了就肆无忌惮,轻易拨动他的心绪,周季淮耳朵发烫,心跳比雨声还清晰。
黎沫沫的油纸伞劈开雨幕时,周季淮正用银簪在青砖上刻螺旋纹。“哎哟,我是不是该晚点来?“她故意将伞檐倾向扎西顿珠,“某些人淋雨会触发浪漫机制呢。“
沈落钻进伞下拧着发梢,周季淮突然往她怀里塞了个油纸包——是东巴纸坊老板送的防水纸,叠成鹤形的内页隐约透出金粉字迹。
黎沫沫凑近要抢,却被扎西顿珠用牛角琴拦住:“纳西族的秘密要等彩虹出来才能看。“
回程路上,周季淮始终走在伞外半步。雨丝将他额发梳成缕,发梢坠着的水珠随步伐轻晃,每一颗都映着沈落绯红的耳尖。
经过青龙桥时,他突然将什么塞进她茶篓——是那颗藏着银茶铲的松果,新刻的螺旋纹里嵌着片极小的野蔷薇瓣。
沈落轻笑,周季淮怎么也像小松鼠一样,爱屯东西然后冷不丁塞给她,沈落觉得周季淮好可爱,居然有人可以把热情明媚和傲娇结合得这么平衡,周周这个称呼太适合他了。
夜雨突至时,沈落正趴在露台画雨打绣球的速写。周季淮抱着牛皮纸袋撞开玻璃门,发梢滴着水:“忠义市场最后的玫瑰馅饼!“他T恤前襟晕开深灰色水痕,却把纸袋护得滴水未沾。
后来很多年,沈落都记得那袋点心渗出的琥珀色糖浆。它们滴在写生本空白处,将周季淮教她辨认银器纹样的侧影,永远粘在了那个潮湿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