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沃克的执念

“你太贪了,实在是太贪了。甚至到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竟然还想尽一切主意,就只是为了少出点血。”

史密斯叹息着摇了摇头,“明天不是你和拉贡总督第一次为这事谈判了,对吧?你们之前早就沟通过了,甚至拉贡本地防卫军都一度准备集结出发了。”

“可是最终这个计划却被暂时中止了……我想,是因为分赃不均吧?”

“你明天之所以要叫上我跟你一起过去面见总督,就是为了扯我身上这件安德鲁的虎皮,好向对方施压吧?”

沃克面无表情地站在那,但是手中的枪却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

史密斯慢慢走到沃克身前,两人隔着桌子就这样对视着。

“该说你聪明,还是该说你愚蠢呢?明明这件事,你正常跟安德鲁和总督去谈,也大概率能谈成,毕竟这么多年下来,他俩估计也没少被你拽到尾巴。”

“可你偏偏火烧眉毛了都还舍不得钱,宁肯死都不想被两边用这个机会狮子大开口,所以才想了这么个主意。”

“先骗安德鲁,说自己只需要霍布斯内务部提供一点数据上的帮助。”

“然后再带着我一起去见总督,制造安德鲁代表的霍布斯方面正在全力支持你的假象,好在拉贡总督那儿压低价码。”

“毕竟单纯拒绝你,与同时和军务部、内务部两个庞然大物结下梁子是完全不同的代价。”

“更何况如果你与安德鲁已经彻底捆绑到一起,那么拉贡总督也会考虑只要这个计划能成功,那么将能同时与军务部、内务部都结下个善缘,为了这个好处,他自然会更容易愿意松口,在眼下先少拿点现钱。”

“而等到拉贡总督被你忽悠后,到时你直接带着荷枪实弹的防卫军乘着运输舰直奔霍布斯,如法炮制一遍,借拉贡总督的势来压服安德鲁,逼他上你的贼船。”

史密斯说到这忍不住冷笑起来。

前世自己其实听过类似的故事,一个年轻人先跑去跟世界银行的行长说,自己是首富比尔盖茨的女婿,想要在他手底下干个副行长。

等这边同意后,再跑去跟比尔盖茨说,自己是世界银行的副行长,想要做他的女婿。

于是就这样,原本一穷二白的家伙通过两边扯谎互相借势,最终把自己推成了首富的女婿与世界银行的行长。

区别只是,那个年轻人的故事只是个博君一笑的段子。

而如今自己眼前这个老人却是试图真正把这个故事变成现实。

“你费尽心机搞这么一出大戏,结果就只是为了能少花点钱?”

这就是史密斯最不解的地方了。

他为了搞清楚沃克这幅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前前后后忙活了这么久,甚至还跑去中巢刷了一整天的运动步数。

结果最终得出的答案,是自己面前的这个老头属葛朗台转世?真就要钱不要命,活脱脱一只铁公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沃克突然大笑起来,他一边伸手指着史密斯,一边用另一只手拍起了桌子,越笑越大声,甚至把自己都给笑弯了腰。

仿佛史密斯刚才不是戳穿了他内心深处筹谋已久的诡计,而是在给他讲了个多好笑的段子似的。

“就只是为了少花点钱?”

“这他娘的怎么可能只是少花点钱那么简单的事?”

沃克依然在张狂的大笑,但眼角却不知为何已经变得湿润了。

“史密斯,你确实相当聪明,可你现在还实在是太年轻,年轻到根本不明白对你我这样的人而言,王座币到底意味着什么。”

“你以为我费尽心思搞这一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是为了钱?”

“不,你错了,你大错特错,我只是在追逐自己的梦想,从始至终,我做的一直都只有这一件事!仅此而已!”

沃克像是终于笑够了,他大口大口地深呼吸了几次,将呼吸频率重新调整过来。

“你知道我和你一样,都是霍布斯人,但你知道为什么我自从来了拉贡军务部之后,三十多年却从未再回过霍布斯吗?”

史密斯眯着眼,认真看着面露疲倦的沃克,却并未接话。

沃克也没在意,他本就是在自问自答。

“因为我的家人、朋友、邻居,乃至是所有我年轻时曾经认识过的人,他们全都死在了那场兽人战争之中。”

“我之所以会加入军队,是因为我是故乡那个村子里唯一活下来的人。”

“我是怀着对兽人刻骨的恨意才踏上的战场,我当时从未想过要在战后获得什么荣耀、金钱又或是地位,唯一想要的就只是复仇。”

“可说来讽刺,虽然我每次都冲锋在第一线,主动报名参与执行最危险作战任务的小分队……但我却一次又一次的活了下来。”

“那时的我以为这是帝皇的仁慈,祂在注视着我,保佑像我这样悍不畏死、英勇作战的战士。”

“可或许,我真的应该就死在当时的战场上。”

“随着战争的持续,我因为立下的战功,军衔越升越高,又恰巧因为一次负伤,导致被迫退下了一线,伤愈后到指挥部当起了一名参谋。”

沃克走到史密斯身前,撸起袖口,对着他露出了自己的胳膊。

那赫然是一只钢铁制成的金属假肢,在手腕以下的部位蒙上了一层仿生皮肤,因此之前史密斯都未曾注意到这一点。

沃克看出了史密斯眼神中的惊讶,笑着解释了一下。

“这支手臂,是后来我的职位越升越高之后才换上的高级货,要是那时我就能装上这样的东西,也许就留在作战部队了。”

沃克似乎无意多提关于这件义肢的事,转而继续讲述起自己的那些过去。

“换了职务,当起了参谋,我不再能像过去那样拿着步枪和刺刀跟兽人战斗,但换来的是情报系统的权限上升。”

“为了辅助制定作战计划,我得以在资料库里翻阅一切与之相关的信息……然后,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在里面找到了和我故乡有关的东西。”

“那其实不是一场意外,而是一次精心引导下产生的屠杀。”

“某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因为舍不得他那些该死的财宝,没有及时在军务部计划里规定的时间里完成撤离。”

“但就因为他的家族地位显赫,所以军务部不敢轻易放弃那个满脑子都是屎的白痴。”

“于是,防线被做出了细微的调整,某些本该被把守的关隘被提前放开了,本该驻守在那里的军队被调去庄园,帮那名贵族把他那些堆成山的金子搬上运输机。”

“当一眼望不到头的兽人潮突然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所有人都慌了神……我现在都还能清楚的回忆起那一幕。”

“我的妻子抱着刚出世的女儿,哭着问我接下来该怎么办,而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位老镇长临死前都还在自责,他以为是他把上级通知的撤离时间记错了,所以才害死了大家。”

“为了赎罪,镇长带着自己全家老小主动留在了镇里,希望帮大伙拖延点时间来作为赎罪。”

“但那其实什么作用都没起到,兽人潮根本没有受到阻碍,轻而易举地追上了我们。”

“我是靠给那些绿皮的魔鬼做奴工才活下来的……那真是一段地狱般的日子,比我后来经历过最激烈的战场还要恐怖。”

“尊严、信念、人格,又或是信仰,我抛弃掉了一切我能舍弃的东西,只为了能活下来,为了能有机会再和我的家人见上一面。”

“后来帝国军队把我解救出来后,我并没有第一时间加入军队,而是回到当时我和我家人被冲散的地方找了三天。”

“但最终只在一片乱葬岗里找到了一条围巾,那是我妻子亲手织的,当时从镇里逃出来时因为太过匆忙,我们只好用这个把女儿裹在怀里。”

“我在那里挖了很久,想着至少要给我妻女立个像样点的坟墓,不要和其他人就这么乱七八糟的埋在一块。”

“但我真正把地下的东西挖出来时,我却没法认出她们了。”

“因为死者都让那帮天杀的异形给凌虐得不成样子。”

“地底下埋得全是残肢断臂,有些甚至只剩下了有着牙印的骨头。”

沃克就这么幽幽地看着史密斯,脸上的表情落寞又悲伤。

“史密斯,这就是现实,赤裸裸的现实,我们每个人都必须明白和接受的事实。”

“在帝国看来,对错其实不重要,或者不如说其实根本没有所谓的对错,只有价值的高低。”

“你的身份地位越高,你的价值就越大,你对帝国就越重要。”

“普通人哪怕什么都没做错,也会在不明不白间成为给那些价值更大的家伙们所犯下的过错买单的代价,死无葬身之地。”

“我从坟地里出来后,就带着那条围巾跑去找到了最近的帝国部队。”

“我告诉他们,只要能让我加入军队,我可以不要军饷、不要军装,甚至武器都可以不要,我可以用自己的拳头和牙齿。”

“只要能给我一个去和那些兽人战斗的机会就好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那么说吗?因为那时我以为自己的仇人就是那些异形,所以我哪怕豁出命,也必须要找它们讨一个说法。”

“可当我后来了解到当年那场悲剧背后的真相时,我认真思考了很久很久。”

“最终,我意识到其实是我错了。”

“真正害死我妻子和女儿的人不是那些异形,甚至也不是那个贵族,而是我,是我自己。”

“我,沃克·米尔顿,是我亲手害死了我的家人,因为我只是一个农夫的儿子,因为我庸庸碌碌,明知平庸却还不思进取,因为我特么就像头兽栏里被饲养的格罗斯兽一样只知道安稳度日、混吃等死!”

沃克的情绪像是被自己的回忆点燃了,原先那股落寞的面具被撕掉,藏在下面的愤怒如同山呼海啸般的涌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知道更努力一点?为什么我早就知道帝国以价值衡量一切,却总以为天塌下来会有那些老爷去顶着?”

“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当年那个王八蛋从没想过自己去成为那些老爷中的一员,让自己的家人能在危险来临时被保护着登上运输机?”

“为什么我在被妻子哭着问我要怎么办时,只能像个懦夫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啊!”

他几乎是在声嘶力竭地咆哮,质问着史密斯,又或是在质问着他自己。

跨越三十年漫长岁月的长河,当初那个孤零零一个人在坟地里用手刨了几天几夜,只想把自己妻女尸骨找回来却都未能如愿的男人再一次回来了。

他用如今这具已经接近迟暮老人的躯体,与史密斯对视着,追问起那些在每个午夜时分都反复折磨着其心灵的问题。

史密斯无言以对。

他面对的是一个男人用数十年的时间,以自己心中滔天的恨意,从未熄灭过的怒火,以及无尽的悔恨与自责所煎熬出的锥心之痛,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所以,从那天开始,我就对自己说。”

“沃克·米尔顿,你要往上爬,要不顾一切地往上爬,爬到再也没有人能够把你和你所珍视的东西,随随便便作为代价丢出去的高度才行。”

沃克笑了,笑得极其残忍又冷酷。

“但现实不是戏剧,命运不会因为一个男人选择了痛改前非后就对他眷顾到底。”

“我花了十年的时间,从少校变成了上校,然后在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二十年,却始终看不到前进的希望。”

“听过一个故事吗?一个将军的儿子对他父亲说,‘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像你一样成为将军’,将军对此非常高兴,赞许儿子真有志气。”

“然后第二天,这对父子俩散步时,孩子又对将军说‘爸爸,等我长大了,我还想成为一个元帅’,但这次,将军告诉他那是不可能的。”

“因为元帅也有他自己的孩子。”

沃克将原本放在桌上的手枪再次拿起,当着史密斯的面,慢条斯理地打开保险,然后将其上膛。

“帝国很大,但有时候也很小,小到每个位置都是有数的,想要打破世袭的传承去上位,远比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所理解的更加困难。”

“我花了很多年的时间,才找到了一条相对比较具备可行性的路子,但这条路需要用到钱,用到很多很多,多到你无法想象的那种。”

“所以,我现在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史密斯,你问我花这么大工夫,难道只是为了能少往外分点钱?”

“我告诉你,是的,没错,我就是为了少出钱,因为这分出去的不仅是钱,还是我的命,是我的前程。”

“然后,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史密斯。”

沃克再次举枪瞄准过来。

史密斯看得出,这一次他不再是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了,沃克此时的眼里满是狠辣与决绝。

“告诉我,你是想要拿走我的命?还是想要和我一起去给自己谋个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