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浊

上仙家,也只有在村中乡里能听到这个称呼,指的是门内有着一位以上,真正入了城的修行者,

这些人在小地方可呼风唤雪,驱邪赶祟,在大一些的城镇中也会被奉作上宾,自然受到白邙山众的重视关注。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而五城,这在凶世之下是最诱人且最缥缈的传词,入了楼和城的才是真正的上仙家。

说来,李家班也算得上一伙的上仙家,只是李大师傅平常朴素惯了,手段路数又偏门得紧,整个白邙大山里也只有几个人知道。

“这么勤快?”

张文客抓着一只蚰蜒尾巴,左侧脸颊凭空生出一张口,大力地咀嚼着,以至于正常说话的那张嘴声音显得有些变形,

“过往不是十年攒一次收取童子吗?怎么年岁越来越短,连对禀赋天资的要求也一降再降?”

“有说法?”

“不好说,愿意来白邙大山收学徒童子的,最多不过堂口少家一层的小势力,他们能掌握的资源,按理说吃不下这么多的人头。”

“能放在明面上的只有三家,不排除背后有高一层势力的可能,但……更大可能是拐子,卖灵童拆骨肉的那群杂碎!”

白夭师姐终于压下了操刀鬼的暴动,可双目依旧赤红,两排尖牙格愣作响。

长刀被她收入戏服之中,可带着邪气的边缘依旧在手臂上平添一道新疤痕,白夭姐的谈话做事已经不见半分淑婉温良。

“……”

李砚不发表评论,躲在第二口大灶后面熬着晚餐的肉粥,沛水大乡村里村外的牲畜肉都被他搜出来炖锅里了,刚刚好铺满锅子的底部。

换作他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段,仙家收徒这种充斥中式美学的桥段或许还新鲜诱人,可放在现在已经截然不同。

乱世鬼祟居多,可鬼吃人的频率远远比不上人吃人,玉京十二楼十二类传承,如话本一般缥缈方正到骨子里的,怕是实在少得可怜。

用师哥的话来讲,合欢宗欢喜教一流,在这里都算得上最纯良友善的组织,他非常乐意光顾……当然不排除他带了几分的私人意愿。

从这个角度去看,他李砚简直幸运到了没边,没有寂寂无名地闷死在那个死人堆里,也没有被一些走诡异路数的“仙家”买去剥皮拆骨,

他甚至一醒来便撞见了一群“好人”,吃穿用度都不算差,就连这傩戏一法与李砚前生的所学所求甚是契合。

李家班为什么做到这个地步?他曾皱眉探索,辗转反侧,数个日夜百思不得其解……

于是他选择直接问了出来。

“老师,师哥师姐,你们当初为什么救我?”

“……”

“白”

“香”

“嫩”

“……的应急食品。”

诶呀,这一段可不兴写进日记里头。

……

“够了够了,最近皮都绷紧些就是,发生什么乱子能抗就抗,不能抗躺球了就是。”

李大师傅不关心这类话题,不如多演多练捶打自己的手段,而不是在一旁杞人忧天。

“现在,该修行了。”

气氛改变了,寒风渐起,有些黏也有些冷,只见他站起,扫了灶旁的三个徒弟一眼,并最终停留在了李砚的身上,突然惜字如金地开口道:

“买命钱。”

李砚听下,忙从陷入骨架皮肉中的挎包里,找出装香油钱的袋子,解开绳子,

只是在绳结打开的同时,祭祀前从村民手上得来所有的硬质钱币,竟全部变成了白花花油汪汪的纸钱!

风尖儿只是一滚,纸钱便全数打上了天,白色的纸晕开了着黑黄的尸油,纸与纸之间掺杂着血和斑,被火一燎便散发出浓重的异味。

这可是好东西,要人命的好东西!李大师傅的脸上头一次涨出贪婪,旋即只见他抬手一捞,风尖儿便已经打了个弯,

将纸钱尽数撞入了右侧灶台之中,那重赤色的火焰立刻炸起,躁动的火舌将铜锅底儿烤得发亮。

这些便是买命钱,也是李砚中的诅咒的真身,每一枚纸钱都买走了他身上的一块肉,将他的一身骨血尽数腐蚀融干。

但这钱,却是他们演出的报酬,也是他们撩拨看客情绪的凭证,更是他们修行异术手段的本源材料。

李家班众称这为“浊”,取了道门灵气的说法,又叫灵浊。

“玉京五城十二楼,各家各脉都有不同的路数,我们走傩一脉也是独树一帜,以世人甚至厉鬼的情绪为食粮,充盈自身。”

“买命钱本身并不重要,演上一场戏,我们无论如何都已经收取了看官的情绪,纸钱只是加快了炼化为灵浊所需的过程。”

“十二楼下百余堂口,少家,世家,大宗,无不以吃人吃鬼为手段,最多我们吃的东西……要稍稍干净一些。”

李大师傅边是打灶边讲解道,也在这时,火候已至,他立刻抽手将锅盖捞起!

“恣——”

大量的白气渐渐散开,而锅中所炖煮的,却是一锅颜色极鲜艳的“脂”,与李砚脖颈上驱邪的油灯出自一脉。

这便是“浊”,走傩一脉所食的灵气,可铸肉身坛,也可用于打造封鬼的傩面,每次走傩若是不能炼上这一锅脂,所有的修行都是白费。

三人沉默,缓缓上前一步,灶前早已摆上了三个海碗,李砚舀出整整一大碗的“脂”,看着那鲜艳满溢的颜料,深深地咽了下口水。

“咕噜……”

灵浊的口感很糟,如同一大块将化未化的猪油般涌入喉咙,且滚烫如同岩浆,岩浆之中还掺杂着刀片,将喉咙和胃袋一次次地伤害,蹂躏。

张文客和白夭立刻盘膝坐下,滚烫的气息融入四肢百骸,再汇入上中下三丹之中,完成那虚无之坛的最后一点补充。

至于李砚……他只是麻木地看着那些鲜艳的脂进入他的身体,那些火水在给予他最大的痛苦之后,却莫名其妙地消失在了三丹之中。

同一时间,“日志”在他腰间轻轻颤抖,大量的文字在上面一闪而过,可倏忽之间便归于死寂。

什么也没有发生。